【虚构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。】
“士元真乃凤雏也!”刘备站在江夏的望楼上,遥望对岸曹营的方向,江风吹得他的胡须微微抖动,“一献连环,曹操八十万大军便如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,动弹不得了。”
他身旁的诸葛亮,羽扇轻摇,目光深邃得像没有星辰的夜空。他没有看曹营,而是看着江面上翻滚的波涛,许久,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主公,这连环计的锁链,确实是凤雏递过去的。但那把锁,却是曹操自己早就为自己打好的。”
01
建安十三年的冬天,冷得邪乎。江面上的风,像一把把没有鞘的刀子,刮在脸上,是真疼。
刘备搓了搓手,又拢了拢身上的大氅。他是个怕冷的人,尤其是在这种水边上。水边的冷,和北方的干冷不一样,是湿漉漉的,钻心刺骨,好像能一直凉到人的骨头缝里去。
“孔明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刘备转过头,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军师。他有时候觉得,自己看不透孔明。就像现在,所有人都为庞统的奇计欢欣鼓舞,觉得胜券在握,连一向稳重的赵云,嘴角都难得有了一丝笑意。唯独孔明,眉头像是锁着一桩天大的心事。
诸葛亮把羽扇收拢,轻轻敲打着手心,发出“啪、啪”的轻响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这江风一样,清晰地钻进刘备的耳朵里。
“主公,您想,庞士元是何等样人?”
“奇才。”刘备不假思索地回答。这是公认的。水镜先生司马徽早就说过,卧龙凤雏,得一可安天下。如今卧龙和凤雏都在自己身边,刘备觉得,这辈子没这么踏实过。
“是啊,是奇才。可奇才,也是人。”诸葛亮说,“是人,就会被人情、时局、甚至一句话所左右。士元去曹营,名为献计,实为说客。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要看曹操的脸色。如果曹操不爱听,下一个瞬间,他可能就身首异处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。这个道理他懂。深入虎穴,靠的就是一张嘴,一颗胆。
“那曹操又是何等样人?”诸葛亮又问。
“枭雄。”刘备的回答同样干脆。这个词,他是在心里念了半辈子了。和他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也怕了一辈子的人。
“对,是枭雄。”诸葛亮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枭雄最大的特点,不是残忍,不是多谋,而是疑心。他的心,比九曲黄河还要绕。他信的人,只有他自己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庞统,跑到他面前,说‘丞相,我有妙计,可解你水军之苦’,曹操会信吗?”
刘备愣住了。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。一个瘸着腿、相貌丑陋的陌生人,跑到不可一世的曹丞相面前,指点江山。换做是自己,自己恐怕也不会信。
“可……可他采纳了。”刘备说,“他真的下令,把战船都用铁环连起来了。我派人去对岸哨探,看得真真切切。那江面上,一排排的战船,首尾相连,就像一座座水上城池,稳当得很。”
“是啊,他采纳了。”诸葛亮叹了口气,这声叹息很快就被风吹散了,“但他采纳的,不是庞统的计策。而是他自己的念头。”
“自己的念头?”刘备彻底糊涂了,“这从何说起?”
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,他指了指曹营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即便隔着宽阔的江面,也能感受到那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。
“主公,您知道曹操那八十万大军,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谁吗?”
“是我们?是江东的周郎?”
“不。”诸葛亮摇了摇头,“是这长江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更准确地说,是晕船。”
02
一个名叫老铁的北方汉子,正趴在船舷上,吐得昏天黑地。
老铁是青州人,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水。他跟着曹丞相打过袁绍,平过乌桓,在北方干燥的土地上,他是一条好汉。一顿能吃三大碗干饭,能背着一百多斤的粮草,一天走八十里山路。
可一上了这该死的船,他就成了一滩烂泥。
船不大,是那种运兵的小船,挤了三十多号人。江面上起了风,船就像一片树叶子,被浪头一会儿抛到天上去,一会儿又砸进水里。老铁的五脏六腑,也跟着这船一起,翻江倒海。
他吐出来的,先是中午吃的那点可怜的米饭,然后是黄胆水,最后是酸水。他感觉自己的胃,就像一块被人使劲拧的破布,连最后一滴水都要被榨干了。
“铁哥,还撑得住不?”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兵,叫二狗,脸色也不好看,但比老铁强点。他是兖州人,家在黄河边上,多少沾点水性。
老铁没力气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。他现在只想脚踏实地,哪怕是死,也想死在坚实的土地上。
船舱里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大部分兵,都和老铁一样,是北方的旱鸭子。他们习惯了在平原上骑马冲锋,习惯了扎下营寨后安稳地睡上一觉。可在这江上,他们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他娘的,这仗怎么打?”一个老兵躺在角落里,有气无力地骂着,“人都站不直,还想去杀人?别被人家一过来,自己先掉水里淹死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另一个声音接茬,“听说江东那帮人,在船上跑起来比在陆地上还快。咱们这样,不是去送死吗?”
恐慌和绝望,像这船舱里酸臭的呕吐物气味一样,弥漫开来。
这不是个例。
连着好几天,曹操的水军大营里,都是这般光景。军医官忙得脚不沾地,开出的药方,从生姜到灶心土,什么偏方都用上了,可就是不见效。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-瘦,士气低落到了极点。
一开始,将领们还没当回事。晕船嘛,过几天适应了就好了。
可他们忘了,这不仅仅是晕船。这是水土不服。北方的狼,到了南方的水里,一身的本事,使不出来。
曹操也发现了这个问题。
他站在自己的旗舰上,这艘船又高又大,像一座移动的宫殿,晃动得并不厉害。但他能听到,从舰队的四面八方,传来的那种压抑的、痛苦的呻吟。他能看到,那些曾经跟着他征战四方、如狼似虎的士兵,如今一个个病怏怏的,眼神里没了光。
这天夜里,曹操失眠了。
他披着一件大氅,独自一人在甲板上踱步。江风吹动着他的衣角,也吹动着他花白的头发。他已经五十四岁了,不再年轻了。这一战,他赌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当,八十万大军,号称百万。如果胜了,天下就是他的。如果败了……
他不敢想。
他走到船头,看着脚下黑沉沉的江水。水面上,映着天上的月亮,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银光。
突然,他听到一阵喧哗。是旁边一艘小船上传来的。一个士兵,似乎是夜里起来小解,脚下一滑,就掉进了江里。江水冰冷刺骨,那人只扑腾了两下,就没了声音。旁边的同伴想救,可船晃得厉害,根本够不着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沉下去。
曹操的眉头,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非战斗减员。这是一个比打败仗更让他揪心的事情。
他又在甲板上站了很久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他看到一队士兵,用绳子,把几个病得最厉害的同伴,绑在船舱的柱子上。
“这是干什么?”曹操问身边的侍卫。
侍卫回答说:“回丞相,他们怕夜里风浪大,把人颠到江里去。”
曹操看着那几个被绑着的士兵,他们虽然面色苍白,但因为身体被固定住了,似乎感觉安稳了许多,不再呕吐了。
一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,划过曹操的脑海。
他猛地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侍卫下令:“传我的命令,去把军中所有的能工巧匠都找来,尤其是船匠和铁匠。我有大事要他们做!”
他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光芒。那种光芒,是狼盯住猎物时的光芒。
03
王木匠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。他的手艺,是祖传的。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起,就在黄河边上造船。什么样的船,他都造过。官船、商船、渔船,甚至还有花船。
可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,会接到这样一个命令。
曹丞相要他,把所有的战船,都连起来。
“丞相,这……这万万不可啊!”王木匠跪在地上,吓得浑身发抖。
他面前的曹操,穿着一身常服,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“为何不可?”曹操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船……船是活的,得随波就势。连在一起,就成了死物。一阵大风浪过来,硬碰硬,船就要散架了!”王木-匠磕磕巴巴地解释着。这是造船最基本的道理。
“如果,我用大船在前面,小船在后面,用铁环连在一起。每隔一段,再用长长的木板铺设,连接船与船的甲板。这样,是不是就稳了?”曹操问。
王木匠愣住了。他顺着曹操的思路想了想,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。成百上千的船,被铁环和木板,组成一个巨大的整体。那……那不就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池吗?
“这样……这样确实稳当多了。”王木匠喃喃地说,“人在上面,就跟在平地上一样。别说走路,就是骑马都行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曹操笑了,“我就是要让我的北方健儿,在这长江之上,如履平地!”
“可是……”王木匠还想说什么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曹操打断了他,“你只管去做。需要多少人手,多少铁料,多少木材,你尽管开口。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第一批船连好。”
王木匠不敢再说话了,只能磕头领命。
他带着一群工匠,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。锻造铁环的“叮当”声,锯开木板的“刺啦”声,传遍了整个水寨。
士兵们一开始很奇怪,不知道丞相要做什么。但当第一批三十艘船被成功地连接在一起后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老铁和二狗,被调到了这片“水上陆地”。当他们的脚,踩在铺着宽大木板的甲板上时,老铁差点哭出来。
不晃了。
一点都不晃了。
他试着走了几步,然后小跑起来,最后甚至跳了跳。脚下的感觉,和在老家的土地上,一模一样。
“娘的,丞相真是神人啊!”二狗兴奋地大喊。
士兵们欢呼起来。他们把病倒的同伴,一个个搀扶到这片连环大船上。那些吐得快要死过去的人,一到了这里,立刻就缓了过来。没过多久,就能下地走路,甚至开始操练了。
压在曹营上空的阴霾,一扫而空。士气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回升。
曹操站在旗舰的望楼上,看着这一切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他觉得,自己又一次战胜了天。什么长江天险,在他曹孟德的智慧面前,不值一提。
程昱,曹操身边最老成持重的谋士,却在这时找到了他。
“丞-相,如此连船,固然解决了士卒晕船之苦。但其中,恐怕有一大隐患。”程昱忧心忡忡地说。
“哦?仲德有何高见?”曹操心情很好。
“北方干燥,南方湿润。秋冬之际,江上多东南风。我军船只,首尾相连,固若金汤。但若敌军用火攻,则船只无法散开,必将陷入一片火海,万劫不复啊!”程昱说得很直白。
曹操脸上的笑容,慢慢凝固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江风吹过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
然后,他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傲慢。
“仲德多虑了!”他指着天空说,“如今是隆冬时节,江上只有西北风,哪来的东南风?他们若用火攻,只会烧到他们自己的岸边!”
他又指着自己的舰队:“再者,我这连环船阵,外围是大船,内里是小船,层层叠叠,固若城池。就算他们有几艘火船冲过来,还没靠近,就被我们的弓箭手射成筛子了!他们拿什么来烧我的船?”
程昱张了张嘴,还想再劝。但他看着曹操那张自信满满、不容置疑的脸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丞相一旦做了决定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这种自信,帮他赢得了无数次胜利。但程昱总觉得,这一次,有些不一样。
他心里,总有一丝不安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个侍卫匆匆来报:“报!江东派来一名说客,自称庞统,求见丞相!”
曹操眉毛一挑:“庞统?凤雏先生?让他进来!”
04
庞统走进曹操的大帐时,心里是有些忐忑的。
他虽然顶着“凤雏”的名头,但在江东,并不受周瑜待见。周瑜嫌他长得丑,举止傲慢。他一腔才华,无处施展,只能在鲁肃手下当个小小的功曹。
这次来曹营,是他自己请命的。他想赌一把。赌曹操比周瑜更有识人之明。
可当他看到曹操水寨的景象时,他惊呆了。
那些用铁环和木板连接起来的战船,延绵数里,像一条钢铁巨龙,盘踞在江面上。士兵们在上面操练,奔跑,甚至还有人搭起了小灶,生火做饭。那股安稳、强大的气息,让他感到一阵心悸。
他立刻就明白了。曹操,已经找到了解决水军问题的办法。
那自己此来,还有何意义?
走进大帐,他看到高坐之上的曹操,虽然鬓角已有风霜,但眼神锐利如鹰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
庞统定了定神,行了一礼。
“在下庞统,见过丞相。”
“先生不必多礼。”曹操的声音很洪亮,“久闻凤雏大名,今日一见,三生有幸。先生不在江东辅佐周郎,来我这北军之中,有何见教?”
庞-统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说实话。不能说自己是来投奔的,那样会显得自己很廉价。也不能直接说周瑜的坏话,那样会显得自己是个小人。
他灵机一动,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。
他要“献”一个计策。一个曹操已经想到了,并且正在实施的计策。
这叫“投其所好”。
“丞相。”庞统装出一副诚恳的样子,“统在江东,闻丞相大军南下,水土不服,军中多有疾疫。统夜不能寐,为丞相忧心。苦思一计,或可解丞相之忧。”
“哦?”曹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丞相麾下,多是北方健儿,不习水战。如今于长江之上,风浪颠簸,故而晕船呕吐,战力大减。”庞统侃侃而谈,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洞见,“为今之计,莫若将大小船只,按三十或五十为一排,首尾用铁环锁住,上铺阔板,则任他风浪起伏,我自安如平地。如此,则士卒无晕船之苦,战力可复,何愁江东不破?”
他说完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曹操的表情。
他看到,曹操的脸上,先是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,那丝惊讶变成了欣赏,最后,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曹操猛地一拍大腿,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快步走到庞统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“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!”曹操激动地说,“此计与吾心中所想,不谋而合!我正愁军中无人能懂我深意,不想先生竟能一语道破天机!天助我也!天助我也!”
程昱等一众谋士,站在旁边,面面相觑。他们都听到了庞统的话,那不就是丞相前几天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吗?怎么成了他庞统献的计了?
但他们看到曹操如此高兴,谁也不敢点破。
庞统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。他知道,自己赌对了。曹操不仅采纳了他的“计策”,还把他引为知己。
接下来的一切,都顺理成章。曹操盛情款待庞统,拜他为军师中郎将,让他参与军机。庞统则假意为曹操效力,暗中观察曹营的虚实,为周瑜的火攻做着最后的准备。
他觉得自己,把所有人都骗了。把不可一世的曹操,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他很得意。
……
“所以,主公,您明白了吗?”
江夏的望楼上,诸葛亮的声音,把刘备从思绪中拉了回来。
“孔明的意思是,连环计,从头到尾,都是曹操自己的主意。他之所以对庞统那么热情,那么信任,不是因为他蠢,而是因为庞统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话。”刘备若有所思。
“正是。”诸葛亮点点头,“一个枭雄,最享受的,不是别人的建议,而是自己的想法,得到了天才的印证。庞统的出现,就像一个声音在对曹操说:‘你看,你的想法是对的,连天下闻名的凤雏,都和你想的一模一样。’这极大地满足了曹操的自负。他不是信庞统,他是更信自己了。”
刘备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感觉后背有些发冷,不知是因为江风,还是因为孔明的话。
“那……那庞士元此去,岂不是白费功夫?甚至,是弄巧成拙?”
“不,他不是白费功夫。”诸葛亮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,他盯着对岸那片连环锁住的船营,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猎物,“他起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。一个连他自己,甚至连周瑜,都没有想到的作用。”
“是什么?”刘备追问。
“他让曹操,心安理得地,走进了一个自己为自己打造的,巨大无比的……牢笼。"
05
“牢笼?”刘备重复着这个词,他看着对岸那片看似坚不可摧的水上营寨,第一次感觉那不像是一支军队,而像是一群被圈养的牲畜,安静地等待着屠宰的时刻。
诸葛亮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:“主公,您想,曹操一生多疑,为何偏偏在连环船这件事上,如此笃定?因为那是他自己的杰作。人,最难怀疑的,就是自己。庞统的到来,不是为他献计,而是为他的这个计划,盖上了一个‘天命所归’的印章。一个外来的‘天才’,都和我想的一样,说明我不是狂妄,而是英明。这让曹操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。程昱的警告,他听不进去了。老将的担忧,他看不见了。他只看得到自己脚下这片稳如泰山的‘陆地’,看得到他统一天下的千秋霸业。”
“所以,庞士元的作用,就是让曹操把所有的船,都锁得更紧,锁得更心安理得。他用自己的名望,为曹操的自负,上了一把最坚固的锁。”
刘备沉默了。他终于明白了孔明的意思。这场战争,从一开始,就不是兵法与兵法的较量,而是人心与人心的博弈。曹操不是输给了周瑜,也不是输给了庞-统,他是输给了他自己那颗过于庞大、过于自信的心。
“可……可程昱担心的火攻,终究绕不开风向的问题。”刘备还是有些担忧,“如今一直是西北风,周瑜就算想烧,也烧不过来。”
诸葛亮笑了。这一次,他的笑容里,没有了之前的凝重,反而多了一丝胸有成竹的飘逸。他没有回答刘备,而是讲起了另一个故事。
“主公,亮初到江夏时,曾去江边寻访过一位老渔夫。”诸葛亮说,“那渔夫在长江上打了一辈子鱼,他说,这江上的风,有个脾气。平时,都是从北往南吹。可每年,总有那么几天,大概就在冬至前后,它会调转过来,从东南往西北,猛刮几天。当地人管这叫‘回煞风’。风起的时候,江水都会倒流,凶得很。老渔夫说,那是龙王爷要回家看看。”
刘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龙王爷要回家看看……孔明,你的意思是?”
“亮不懂什么龙王爷。”诸葛亮摇着羽扇,看向东南方的天空,“亮只知道,天时,快到了。”
几天后,东吴大营那边传来消息,都督周瑜,突然病倒了。病得很重,卧床不起。曹操听到这个消息,笑得合不拢嘴。他觉得,连老天都在帮他。最大的对手,自己先倒下了。
曹营中的戒备,因此又松懈了几分。士兵们在连环大船上,甚至开始聚众赌博,喝酒取乐。他们觉得,这场仗,已经赢了。等周瑜一死,江东不攻自破。
只有程昱,每天都站在船头,看着东南方的天空,眉头紧锁。他总觉得,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庞统也以探病为名,悄悄地回了一趟江东。他见到周瑜,发现周瑜根本没病,正在帐中磨剑,目光如火。
“先生此去,辛苦了。”周瑜对庞统的态度,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“都督,”庞统有些后怕地说,“曹操此人,雄才大略,我差点以为我的计策要被他看穿。”
周瑜冷笑一声:“你以为,他真的信了你的计策?他信的,是他自己。你不过是让他更坚定地走上了死路而已。”
庞统愣住了。他突然发现,自己好像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。他以为是自己的表演天衣无缝,原来,他只是一个棋子,一个让巨人摔倒时,不会怀疑是脚下有坑,而只会觉得是自己没站稳的棋子。
周瑜没有再理会他,而是问身边的将领:“黄公覆那边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回都督,二十艘火船,都已备好。内装干柴芦苇,灌以鱼油,外用青布油单遮盖,插上青龙牙旗,只等风起。”
“好!”周瑜一拍桌子,“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!”
他话音刚落,就听到帐外一阵骚动。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激动地喊道:“都督!风!风变了!”
周瑜猛地冲出大帐。
他看到,营寨中的帅旗,原本一直朝东南方飘扬,此刻,却猛地一滞,然后,缓缓地,坚定地,转向了西北!
一股暖湿的风,从江的尽头吹来,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。
东南风,来了!
几乎是同一时刻,在长江北岸的曹营中,程昱脸色大变。他看到船头的旗帜,无力地垂下,然后被一股来自背后的力量,猛地向前吹去。
“不好!”他嘶哑地喊道,“快!传令!解开铁索!快解开铁索!”
但是,已经晚了。
曹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向变化惊动了。他走出大帐,看着那漫天飘向自己营寨的旗帜,心中那丝被自负压抑了许久的不安,瞬间爆发出来。
“快!全军戒备!”他厉声下令。
可他的命令,在巨大的连环船阵中,传递得异常缓慢。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士兵,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。他们只觉得,这风吹在身上,不像前几天那么冷了,还挺舒服。
就在这时,江面上出现了二十几艘小船。船上插着青龙牙旗,正是曹军投降过去的蔡中、蔡和的旗号。船队顺风顺水,径直朝着曹营驶来。
曹军的水军将领,还以为是自己人送粮草来了,甚至没有盘问。
“丞相,是蔡中他们回来了。”一个将领笑着对曹操说。
曹操死死地盯着那些船,他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他看到,那些船,速度太快了。快得不像话。而且,船上的人,在离营寨还有二里多地的时候,就纷纷跳上了后面的小艇,然后,那些大船,像疯了一样,直冲过来。
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鱼油和硫磺的味道。
“是火船!放箭!快放箭!”曹操的声音,已经因为恐惧而变了调。
弓箭手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射击。可是,风太大了。箭射出去,软绵绵的,有的甚至被风吹了回来。
二十艘火船,像二十把烧红的尖刀,狠狠地插-进了曹操连环大船的“心脏”。
轰!
火光冲天。
那些浇满了油的干柴,瞬间爆燃。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,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大船,就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老铁和二狗正在赌钱。他们输光了身上最后一个铜板,正懊恼着。突然,脚下的甲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紧接着,一股难以忍受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他们抬起头,看到天,变成了红色。
“着火了!快跑啊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,四处乱撞。可是,他们能跑到哪里去?
前后左右,都是被铁环锁死的船。这片曾经让他们感觉如履平地的“水上陆地”,此刻,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铁板烧烤架。他们,就是烤架上的肉。
火焰像一条条贪婪的火龙,顺着船与船之间的木板,疯狂地蔓延。铁环被烧得通红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声。凡是碰到的人,立刻皮开肉绽。
“铁哥!这边!跳水!”二狗拉着已经吓傻了的老铁,冲向船舷。
可是,江面上,也漂满了着火的碎木板和浮油。跳下去,一样是死。
老铁看着那片火海,突然笑了。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家,青州。想起了家门口那棵大槐树。他当兵,就是为了能多赚点钱,回家盖个新房,娶个媳-妇。
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“二狗,哥对不住你,哥带你出来的……”他喃喃地说。
一股更大的火焰,吞没了他们。
曹操站在旗舰上,浑身冰冷。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八十万大军,那支他引以为傲、战无不胜的军队,在火海中哭嚎,挣扎,然后化为焦炭。
他看到江面上,周瑜的大军,乘着快船,擂着战鼓,冲杀过来。那些江东的士兵,在船上如履平地,他们的刀,精准地砍向那些掉进水里、半死不活的北方士兵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什么不习水战,什么晕船呕吐,那只是表象。
真正的差距,是长江本身。是南方人对这条江的敬畏和熟悉。他想用蛮力,用铁链,去征服这条大江。结果,他被这条江,连同他的八十万大军,一起吞噬了。
他想起了程昱的警告,想起了庞统那张丑陋却真诚的脸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庞统没有骗他。庞统献上的,确实是“妙计”。那计策,妙就妙在,它完全迎合了自己内心的狂妄。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自己最想看到的那个自己——一个无所不能、可以逆天而行的霸主。
而他,开开心心地,一头撞进了这面镜子里,摔得粉身碎骨。
“噗!”
一口鲜血,从曹操口中喷出。
“丞相!”身边的张辽等人,连忙扶住他,架着他上了一艘没被波及的小船,在乱军中狼狈逃窜。
江夏的望楼上,刘备看着对岸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,听着那顺风传来的、凄厉的惨叫,久久不能言语。
他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无数死人。但如此惨烈的景象,他也是第一次见。
“孔明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曹操……败了。”
“他败了。”诸葛亮静静地站在那里,江风吹动着他的长衫,他手中的羽扇,不知何时已经收拢。他的脸上,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。
“连环计,锁住了他的船,也锁住了他的心。他以为自己造了一座水上城池,却不知,那只是一座为自己准备的华丽坟墓。”诸葛亮轻声说,“庞统献上的,不是计策,而是一把钥匙。一把打开曹操心魔的钥匙。周瑜点燃的,不是战船,而是曹操心中那把骄傲的火。而这场东南风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“是天意,也是人心。”
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,风停了。江面上,飘满了烧焦的木板和浮肿的尸体。那条曾经不可一世的钢铁巨龙,只剩下了一些残骸,像一副巨大的、丑陋的骨架。
长江,又恢复了它千古不变的平静。仿佛昨夜那场吞噬了数十万生命的烈火,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。
刘备站在江边,看着一个士兵,用长矛,从水里挑起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。他突然觉得,这世间的胜负,霸业,到头来,不过是这江水里的一缕青烟,一阵焦臭。
他回过头,看到诸葛亮正望着江水出神。
“孔明,你在想什么?”
诸葛亮没有回头,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我在想,这世上,最难战胜的敌人,从来都不是别人。”
“而是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