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国栋的早晨是从数药片开始的。
白色的降压药,黄色的小圆片治关节炎,还有两颗蓝色的,医生说是保护心脏的。
他颤着手把药片倒在掌心,就着昨天剩下的凉白开吞下去。
水有点涩,但他懒得去烧新的。
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,绣的是“家和万事兴”,针脚细密,是妻子林秀云还在世时绣的。
绣了三个月,她说要挂在女儿出嫁那天。
现在挂在这儿十年了,边角已经有点发黄。
叶国栋盯着十字绣看了会儿,慢慢挪到阳台。
老房子在三楼,阳台正对着小区门口。
十一年前,女儿叶清妍就是从那个门口走的。
穿着大红的旗袍,头发盘得高高的,挽着那个叫张明远的男人的手臂。
婚车是黑色的,很长,引得小区里好多人来看热闹。
“爸,等我们在那边安顿好,就接你过去玩。”
叶清妍上车前回头说,眼眶有点红。
叶国栋当时只是点头,说不出话。
他怕一开口,声音就抖了。
那一年,他五十八,刚退休三年。
妻子两年前因病走了,女儿是他唯一的念想。
头三个月,叶清妍每周都打国际长途。
说加州的阳光真好,说租的房子有个小院子,说明远工作很忙但对她很好。
电话费贵,叶国栋总是说“行了行了,省着点,爸都挺好”。
后来变成两周一次,一个月一次。
再后来,他得算着时差打过去,那边接起来总是匆匆忙忙的。
“爸,我在做饭呢。”
“爸,我们要出门。”
“爸,晚点回你。”
晚点,就没消息了。
叶国栋不是没试过主动联系。
他攒了三个月退休金,买了个智能手机,让楼下小年轻教他用微信。
加上女儿好友的那天,他对着手机说了半天,发了条长长的语音。
“妍妍,吃饭了没?爸今天包了饺子,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。这边天气转凉了,你那边呢?记得加衣服。”
三个小时后,收到回复:“吃了。在忙。”
五个字,没了。
叶国栋盯着屏幕,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。
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苍老又啰嗦,难怪女儿不爱听。
那之后,他学会了发文字,简短些。
“降温了,多穿点。”
“家里都好。”
“注意身体。”
回复通常是“嗯”,“知道了”,“你也是”。
有时候是隔天的,有时候两三天。
最近这三年,聊天记录停在去年春节。
他发了888块的红包,附了一句“妍妍,新年快乐,爸想你”。
红包被领了,但没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收到一句“谢谢爸,同乐”。
叶国栋放下手机,去厨房煮了碗面条。
清汤挂面,卧了个鸡蛋。
今天是他六十九岁生日,他自己记得。
下午,老陈来串门。
老陈是退休的中学老师,住隔壁楼,儿女都在本市,每周都来。
“老叶,今天你生日吧?”
老陈拎着盒蛋糕,“我闺女买的,非让我带给你一份。你说这孩子,就是瞎讲究。”
叶国栋笑着接过来,心里那点酸涩被按了下去。
他洗了茶壶,泡了老陈爱喝的铁观音。
“你闺女最近来电话没?”
老陈抿了口茶,问得随意。
“来了,前几天还打过。”
叶国栋说,声音很稳,“说忙,等过年看看能不能回来。”
“忙好,忙说明有出息。”
老陈点头,“我那个儿子,天天就在眼皮底下晃,没多大出息,倒是省心。”
又坐了半小时,老陈说起他孙女钢琴比赛拿了奖,儿子刚给换了新电视,女儿上周末带他们老两口去新开的商场吃饭。
叶国栋一直笑着点头,偶尔插一句“真好”,“真不错”。
送走老陈,天已经擦黑。
蛋糕放在桌上,包装很精致。
叶国栋打开,是奶油水果的,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“寿比南山”。
他切了一小块,剩下的放进冰箱。
甜,甜得有点腻。
晚上七点,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视。
新闻播完是连续剧,他看不进去。
拿起手机翻了翻,屏幕干净得很。
物业通知,天气预报,超市促销。
没有新消息。
他点开女儿的头像。
是张旧照片,还是她在国内时拍的,扎着马尾,笑出一口白牙。
朋友圈一条横线,他看不见。
可能是把他屏蔽了,也可能本来就不发。
他不确定,也没问过。
问什么呢?
问了,万一真是屏蔽,那层窗户纸就捅破了。
现在这样,还能骗骗自己,女儿只是忙,只是不习惯发动态。
十一点,叶国栋上床睡觉。
床是一米五的,以前他和妻子睡,后来一个人。
右边空着,左边也空着,他躺在中间,像孤岛。
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,一晃而过。
他想起女儿小时候,怕打雷,一到下雨天就抱着枕头钻进他们被窝,非要睡在中间。
小小的身子缩着,一手拉着他,一手拉着妈妈。
“爸爸,你会一直保护我吗?”
“会,爸爸永远保护你。”
永远是多远呢?
叶国栋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淌过去,像阳台水管漏的水,滴答,滴答,不起眼,却在墙角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。
关节炎犯得越来越勤。
上个月去菜市场,下台阶时膝盖一软,差点摔倒。
还好旁边卖菜的大婶扶了一把。
大婶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可怜:“叶叔,您儿女呢?这年纪一个人出来,多不安全。”
叶国栋笑笑:“都在外地,忙。”
“再忙也得顾爹妈啊。”
大婶嘟囔着,往他袋子里多塞了把葱。
那天他拎着菜慢慢挪回家,三层楼,歇了四次。
进屋坐在沙发上喘气,额头上都是虚汗。
他盯着茶几上的手机,看了很久,最后也没拿起来。
他不是没想过“那个可能”。
老陈有时候说话直,有次喝了点酒,拍着他的肩膀:“老叶,不是我说,你这闺女,是不是有点……白养了?”
叶国栋当时就沉了脸:“你胡说什么!”
老陈讪讪的,没再说。
但那句话像根刺,扎在叶国栋心里。
夜深人静时,它就冒出来,扎一下,又一下。
他开始整理东西。
不是大扫除,就是闲着没事,把抽屉柜子一样样打开看。
旧相册,女儿的小学奖状,中学的毕业照,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。
还有一本存折,是妻子留下的,里面有三万块钱。
妻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:“这钱……留给妍妍当嫁妆,别乱花。”
嫁妆。
女儿结婚时,他添了七万,凑了十万,用红纸包着塞给她。
叶清妍当时抱着他哭:“爸,这钱你留着养老,我不要。”
“拿着,爸有退休金。”
他硬塞给她。
现在想想,那十万块钱,大概也就够他们在美国买几件家具吧。
上周末,老陈又来了,这次脸色不太好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叶国栋给他倒茶。
“跟我儿子吵了一架。”
老陈叹气,“还不是为房子的事。他想换套大的,看中我们老两口这套地段好,意思是想让我们搬去跟他们住,把这套卖了添钱。”
“那不好吗?跟儿女住,有个照应。”
“好什么?”
老陈苦笑,“你是不知道,他那媳妇,厉害着呢。真住一起,我这老脸往哪放?再说,这房子是我跟你嫂子攒了一辈子买的,说卖就卖?”
叶国栋没说话。
他这套房子,七十平,旧是旧,但地段还行。
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,后来补了差价买了产权。
林秀云走时念叨过:“房子留着,将来妍妍要是回来,有个根。”
根。
女儿还需要这根吗?
“老叶,我说句实在话。”
老陈压低声音,“你这房子,还有你那点存款,可得攥紧了。我不是说你闺女不好,但人离得远,心就容易远。将来你要真有点什么事,指望谁?”
叶国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“我前阵子看新闻,说有个老头,把房子早早过户给儿子,结果被赶去住车库。”
老陈摇摇头,“防人之心不可无啊。”
“妍妍不是那种人。”
叶国栋说,声音不大,但很肯定。
“但愿吧。”
老陈拍拍他,“但钱和房子,还是在自己手里踏实。”
那天晚上,叶国栋失眠了。
他爬起来,翻出房产证,红彤彤的封皮。
又翻出存折,加起来有十五万,是他这些年的积蓄。
还有张银行卡,是退休金账户,每月三千多,按时到账。
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,一本本,一张张,看得很仔细。
最后,他把所有东西收回铁盒里,锁进衣柜最上层。
钥匙挂在脖子上,贴着胸口,冰凉。
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。
叶国栋走到阳台,看着小区门口。
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进出,送孩子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。
生活喧闹又平常。
他忽然想起,女儿最后一次回来,是九年前。
说是出差,顺路。
呆了三天,其中两天在外面见朋友同学。
在家吃的唯一一顿饭,还接了好几个工作电话。
走的时候,他送到机场。
女儿过安检前回头挥手:“爸,回去吧,到了给你电话。”
电话是到了,报平安。
之后,就再没回来过。
叶国栋摸摸胸口,钥匙硌着皮肤。
他突然想,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病了,动不了了,需要人照顾了。
那个在加州,有院子,有阳光,有自己生活的女儿,会回来吗?
他不知道。
也许,该打个电话问问?
他走回屋里,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起,是女儿的笑脸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最后只是按灭了屏幕,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还没到那一步。
他想。
再等等。
叶国栋决定主动打一次电话。
不是微信,不是语音,是实实在在的国际长途。
他去移动营业厅,工作人员告诉他现在有套餐,打美国不算太贵。
他办了一个,预存了三百块。
“大爷,跟儿女联系啊?”
办理业务的小姑娘笑着问。
“嗯,闺女在美国。”
叶国栋说,莫名有点骄傲。
“真厉害,您有福气。”
福气吗?
叶国栋笑笑,没接话。
挑了个周末的晚上,这边八点,那边应该是早上。
女儿应该刚起床,不忙。
他坐在沙发上,腰挺得笔直,像要参加什么重要仪式。
手指在通讯录里找到“妍妍”,备注还是多年前的“宝贝女儿”。
他改了,改成“叶清妍”。
深呼吸,按下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
响了六声,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,通了。
“喂?”
是女儿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含糊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。
“妍妍,是爸。”
叶国栋喉结动了动,“没吵醒你吧?”
“爸啊。”
那边顿了顿,背景有细微的响动,像是翻身,“怎么了?这么早。”
“不早了,这边都晚上八点了。你那儿……早上吧?爸算着时差呢。”
“嗯,刚醒。有事吗?”
直接,干脆,没有寒暄。
叶国栋准备好的那句“吃饭了没”卡在喉咙里。
他舔舔发干的嘴唇:“没事,就是……想听听你声音。你好久没给爸打电话了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叶国栋能想象女儿的表情,大概是皱眉,看时间,想着怎么尽快结束通话。
“最近太忙了,明远公司有个新项目,我也在找兼职。爸,国际长途贵,没什么事就微信说吧。”
“不贵,爸办了套餐。”
他急忙说,像个急于展示成绩的孩子,“妍妍,你最近……身体好吗?明远对你好吗?”
“都挺好的。”
声音有点远,像是手机被拿开了些,“爸,你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……”
“有,有。”
叶国栋打断她,他怕她挂电话,“爸就是想问问,你……今年过年,能回来吗?爸一个人,房子空荡荡的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
“爸,回一趟光机票就上万,还得请假。明远这边走不开,我也……”
女儿的声音低下去,“再说吧,好吗?有机会肯定回。”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有机会?”
“爸!”
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明显的烦躁,“你别这样行吗?我这边真的很忙,压力很大。你知道在美国生活多不容易吗?房子、车子、保险,每个月账单一大堆。我不是不想回去,是回不去,你明白吗?”
叶国栋攥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他好像看到女儿不耐烦的脸,看到他成了她“压力”的一部分。
“……爸明白了。”
他声音低下来,“那你忙,注意身体。钱不够跟爸说,爸有退休金,用不完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也是,照顾好自己。我挂了。”
“等等,妍妍……”
嘟—嘟—嘟—
忙音响起来,冰冷,规律。
叶国栋举着手机,听着那声音响了很久,才慢慢放下。
客厅没开灯,只有电视屏幕的荧光幽幽亮着,映着他佝偻的影子。
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,坐了足足十分钟,直到膝盖的酸痛把他拉回现实。
那天之后,叶国栋病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感冒,低烧,咳嗽。
但他懒得去医院,自己找了点药吃。
躺在床上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
他想起妻子刚走的那段时间,他也是这样病了一场。
女儿当时还没出国,请了假在家照顾他,煮粥,熬药,用毛巾给他擦额头。
晚上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,他一咳嗽,她就惊醒,问他喝不喝水。
“爸,你快好起来。”
她当时握着他的手,眼睛红红的。
现在,他咳嗽得整夜睡不着,只有墙上的十字绣静静看着他。
病好得慢,拖拖拉拉半个月。
期间老陈来看了两次,带了粥和水果。
“你这脸色不行啊,真不用叫你闺女回来?”
老陈一边帮他收拾桌子一边问。
叶国栋摇头:“小病,别打扰她。”
“你呀……”
老陈叹口气,没再说下去。
病好后,叶国栋似乎更沉默了。
他不再每天看手机,不再算着时差。
阳台还是常去,但不再盯着小区门口看。
他开始认真考虑老陈说过的话——关于房子,关于钱,关于“防人之心”。
但他心里总有个地方,软软的,还在为女儿辩解。
她只是忙,只是压力大,只是……离得远。
不是不孝顺,不是忘了本。
直到那天,他在超市遇见了一个人。
是女儿的高中同学,叫李薇,嫁到邻市,偶尔回来看父母。
李薇认出他,很热情地打招呼。
“叶叔叔!真是您啊,好久不见!清妍还好吗?”
“好,好,在美国呢。”
叶国栋推着购物车,有点局促。
“我知道,我们还有微信呢。她经常发朋友圈,加州阳光可好了,房子真漂亮,还养了条狗。明远对她也好,真让人羡慕。”
李薇笑着说,语气里满是羡慕。
叶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朋友圈。
经常发。
“她……常发吗?”
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有点飘。
“对啊,上周还发了去国家公园玩的照片,可美了。叶叔叔您没看吗?”
“……看了,看了。”
叶国栋含糊过去,手指紧紧攥着购物车扶手,“那什么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“哎,叶叔叔,您跟清妍说,下次回国一定聚聚啊!”
叶国栋几乎是逃出超市的。
外面的阳光刺眼,他站在路边,有点发晕。
心脏那个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,闷闷地疼。
她发朋友圈。
只是,他看不见。
他被屏蔽了。
或者说,被分到了一个叫“不必看”的组里。
那些加州的阳光,漂亮的房子,开心的旅行,她愿意分享给同学、朋友、甚至陌生人,但不愿意让他看见。
为什么?
怕他惦记?
怕他要求太多?
怕他这个老父亲,成为她光鲜生活里一个不和谐的音符?
叶国栋慢慢走回家,脚步沉得像灌了铅。
上楼梯时,膝盖钻心地疼,他扶着栏杆,一步一顿。
三楼,三十级台阶,他歇了三次。
进屋,关门。
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他没有哭。
只是觉得累,很累很累。
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他抬头看着墙上的十字绣,“家和万事兴”,五个字绣得工工整整,像一句苍白无力的笑话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机械地掏出来,是女儿。
一条微信,简短的文字:“爸,下个月我生日,明远说带我出去玩几天。提前跟你说一声,那几天可能不方便联系。你保重身体。”
叶国栋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打字回复:“好,玩得开心。”
点击发送。
绿色的气泡跳出去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没有回响。
他坐在地上,直到夜色完全吞没房间。
黑暗中,他忽然想起妻子临终前的话。
她拉着他的手,气若游丝,但眼睛很亮:“国栋……咱们妍妍,心善……就是,就是有时候……有点自私。你以后……别太惯着她……也,也给自己留点后路……”
他当时听不进去,还怪妻子胡思乱想。
现在想来,知女莫若母。
自私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,落在他心上,却有千钧重。
那天晚上,叶国栋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一个他从前想都不会去想,觉得龌龊、卑鄙、不配为父的决定。
他要试一试。
试试那个在加州阳光下,住着漂亮房子,养着狗,经常旅游,却十一年不回来看他一眼的女儿,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他这个爸爸。
他想起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的社会新闻,老人用“假装生病”、“假装中奖”来测试子女孝心。
当时他还嗤之以鼻,觉得荒唐。
现在,他理解了那种绝望。
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,退无可退,只能用手头最难看的东西去验证最后一点人性的绝望。
他要撒一个谎。
一个关于钱的谎。
如果,如果他有钱了,很多很多钱,她会回头吗?
叶国栋颤抖着手,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。
那是女儿大学时的好友,后来也出了国,但和女儿一直有联系。
去年偶然在菜市场遇到她母亲,互相留了电话,说有事可以帮忙。
他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“喂,刘阿姨吗?我老叶,叶国栋。有件事……想麻烦您家闺女。能不能……帮我给妍妍带句话?”
托刘阿姨女儿带话后的第三天,叶国栋就开始后悔了。
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,在七十平米的房子里来回踱步。
手机就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,充电线插着,音量调到最大。
每一次消息提示音都让他心跳骤停,抓起来看,又是物业通知,又是垃圾短信。
他在干什么?
测试自己的女儿?
用最恶俗、最不堪的方式?
“老叶啊老叶,你可真行。”
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说,镜子里的人眼袋浮肿,嘴角下垂,一副讨嫌的可怜相。
但心底那个声音还在微弱地挣扎:万一呢?万一她知道爸有钱了,会主动联系呢?哪怕只是问一句,关心一声,也行啊。
第四天下午,手机响了。
是微信语音通话的提示音,屏幕上跳动的头像,正是女儿叶清妍那张旧照。
叶国栋的手抖得厉害,第一次没按准接听键。
第二次,才滑开。
“爸!”
女儿的声音传出来,清脆,热情,带着久违的亲昵,“你怎么回事啊?中了这么大的奖都不告诉我!”
叶国栋喉咙发紧,一时说不出话。
“爸?你在听吗?刘阿姨的女儿跟我说的时候,我都不敢相信!真的中了900万?税后吗?钱到手了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像开闸的洪水。
叶国栋握着手机,慢慢坐到沙发上。
阳台的门没关,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
“嗯……中了。”
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涩,“税后……差不多这些。”
“天哪!爸你太厉害了!这是什么运气啊!”
女儿在那头笑起来,清脆的笑声通过电波传来,却让叶国栋觉得刺耳,“你怎么买的彩票?什么时候中的?钱现在存在哪个银行?”
叶国栋闭上眼,报了个早就编好的说辞:“上个月……路过彩票站,随便买的。就……存在咱们市里的银行。”
“太好了!爸,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!我这两天都激动得睡不着觉!”
女儿的声音里满是雀跃,“对了爸,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啊?有没有什么计划?”
来了。
叶国栋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渗水的痕迹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他说,“爸老了,要这么多钱也没用。”
“怎么能这么说!”
女儿的声音拔高了些,又迅速软下来,“爸,我是这么想的。你看你年纪大了,一个人住老房子,上下楼都不方便。这笔钱正好可以改善你的生活。美国这边养老条件特别好,环境好,医疗也先进。要不……你来我们这儿吧?我跟明远商量了,我们可以把现在的房子卖了,换套大一点的,带院子的,你来了住得舒服。”
叶国栋没吭声。
“爸?你在听吗?”
“听着呢。”
叶国栋说,“去美国……爸不会英语,也不习惯。”
“慢慢就习惯了呀!我在这儿,明远也在这儿,我们能照顾你。再说,有了这笔钱,咱们可以请个会中文的护工,什么事都不用你操心。”
女儿说得又快又急,“你想啊爸,你一个人在国内,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,谁照顾你?来了这儿,一家人在一起,多好。”
一家人。
叶国栋感觉胸口闷得慌,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。
楼下有孩子在学自行车,父亲扶着后座,摇摇晃晃的。
“再说吧。”
他说,“这不是小事,爸得想想。”
“还想什么呀!”
女儿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急切,但很快又压下去,“好好好,你慢慢想。对了爸,钱……你现在是自己保管吗?这么大一笔钱,放银行也不安全吧?要不……先转一部分到我这儿?我帮你投资理财,美国这边收益高。或者,咱们在国内买个信托什么的,我让我这边认识的律师帮你看看,专业人士处理比较稳妥。”
律师。
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叶国栋耳朵里。
“不用了。”
他说,“钱的事,爸自己处理。”
“爸!你别固执行吗?我是你女儿,我还能害你吗?”
女儿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,透出明显的不悦,“这样吧,我最近正好有事要回国一趟。等我回去,咱们当面聊。你把相关的东西都准备好,银行卡啊,存折啊,身份证啊,还有房产证什么的,咱们一起规划规划。我明天就订机票!”
明天。
订机票。
十一年没回来过的人,听说他中了900万,第二天就能飞回来。
叶国栋扶着阳台栏杆,指尖冰凉。
他想起自己上个月关节炎发作,疼得整夜睡不着,想给女儿发条消息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只发了个“天冷了,注意保暖”。
“爸?爸你怎么不说话?信号不好吗?”
“……好。”
叶国栋听见自己说,“你回来吧。爸……等你。”
挂断电话,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直到那孩子学会骑自行车了,摇摇晃晃地自己往前蹬,父亲跟在后面跑,一边跑一边笑。
叶国栋转过身,慢慢走回屋里。
他从衣柜顶层拿出那个铁盒,打开锁。
房产证,存折,银行卡,一样样摆在茶几上。
还有妻子的十字绣图样,女儿小时候的出生证明,泛黄的纸页。
他一张张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
第二天,叶国栋起得很早。
他把房子仔细打扫了一遍,地板拖得锃亮,玻璃擦了又擦。
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、活虾、还有女儿以前爱吃的荠菜。
荠菜现在不多见了,他转了两个菜市场才买到。
回家,择菜,洗菜,炖上排骨汤。
厨房里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出来,像个寻常的、等待儿女归家的日子。
下午三点,门铃响了。
叶国栋正在拌凉菜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心跳得有点快。
他走到门后,从猫眼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女儿叶清妍,穿着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烫过了,卷曲地披在肩上,妆容精致。
十一年不见,她好像没什么变化,又好像全变了。
眼神更锐利,下巴微微抬着,是那种过惯了优渥生活的姿态。
她身边是个陌生的男人,四十岁上下,穿着深灰色西装,提着公文包,表情严肃。
叶国栋打开门。
“爸!”
叶清妍一步跨进来,张开手臂拥抱他。
香水味扑鼻,是那种很贵的、冷冽的香气。
拥抱很轻,一触即分,“想死你了!你看你,怎么又瘦了?”
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,在擦亮的玻璃、干净的地板、茶几上洗好的水果上停留片刻,然后落回叶国栋脸上,笑容灿烂。
“这位是陈律师。”
她侧身介绍,“我从美国请的,专门处理跨国资产规划的,特别专业。陈律师,这是我父亲。”
陈律师伸出手:“叶先生,幸会。”
叶国栋握了握,手是湿的,刚才洗菜没擦干。
陈律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收回手,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递过来。
“进屋坐,进屋坐。”
叶国栋让开身,“路上累了吧?我炖了汤,这就去盛。”
“不急不急。”
叶清妍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,自己挨着他,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,“爸,你先别忙。咱们先谈正事。陈律师时间宝贵,特意为我这趟回国调整的行程。”
陈律师在单人沙发坐下,打开公文包,取出几份文件,一支笔,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。
“叶先生,”
陈律师开口,语速平稳,带着职业性的温和,“根据清妍的介绍,您近期有一笔900万的彩票收入,加上您名下的这套房产,以及存款,构成您的主要资产。考虑到您的年龄和清妍作为独生女的实际情况,我们建议尽早进行资产规划,以避免未来的税务和法律风险。”
叶国栋看着那份文件,封面上是英文,他看不懂。
“爸,陈律师的意思呢,是咱们最好趁早把事情办妥。”
叶清妍接过话头,声音轻柔,像在哄孩子,“你在国内,年纪大了,处理这些复杂的事不方便。我在美国,那边法律和金融体系成熟,我来帮你打理,最合适不过。你放心,每一分钱我都会给你规划得明明白白。”
她说着,从自己精致的挎包里也拿出一份文件,是中文的。
“你看,这是我初步做的一个方案。第一部分,把这边的房子过户到我名下。这样以后你跟我去美国,这房子租出去或者卖掉,都是一笔持续的收入。第二部分,那900万,转到美国我开的联名账户,一部分做稳健投资,一部分给你买顶级的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。第三部分,国内的存款,也一并转过去,统一管理。”
她翻动着文件,语速流畅,显然准备了很久。
“所有手续陈律师都准备好了,你只要签个字就行。签完字,咱们就都是一家人了,钱放一起,心也在一起。以后你就安心跟着我养老,什么烦心事都没有。”
叶国栋的目光从文件移到女儿脸上。
她画着精致的眼线,睫毛刷得又长又翘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满是期待。
“你……”
叶国栋开口,发现嗓子哑得厉害,他咳了一声,“你这次回来,就为了这个?”
叶清妍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绽开:“爸,你说什么呢!我当然是想你了才回来的。但正好有这事,就一起办了嘛。你看,我还特意请了陈律师,多为你着想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
叶国栋慢慢说,“十一年零四个月。你没回来过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厨房传来汤锅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。
“爸……”
叶清妍放下文件,握住他的手,语气带着撒娇和委屈,“我不是不想回来,是真忙,压力大。在美国打拼不容易,你都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。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啊!现在好了,你有钱了,我也有能力了,咱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,好吗?”
她握着他的手,很紧。
手指冰凉,指甲修剪得整齐,涂着裸色的指甲油。
叶国栋抽回手,站起身:“先吃饭吧。汤要炖干了。”
“爸!”
叶清妍跟着站起来,声音拔高了些,“饭什么时候不能吃?陈律师专程来的,咱们先把正事办了行吗?就签个字,很快的。”
陈律师也站起身,拿起笔,递过来:“叶先生,这些文件都是标准模板,完全从您的利益出发。清妍为了您的事,这几天都没休息好,您体谅体谅她。”
叶国栋没接笔。
他走到阳台,背对着他们。
楼下那对父子又来了,孩子在练骑车,父亲还是跟在后面跑。
今天孩子骑得稳多了。
“爸?”
叶清妍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,“你到底怎么了?中奖是好事啊,咱们家的大喜事。怎么你好像……不高兴?”
叶国栋转过身,看着女儿的眼睛:“妍妍,爸没中奖。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叶清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,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冰冷礁石。
她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扇动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彩票是假的。”
叶国栋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,“爸没中奖。那900万,不存在。”
叶清妍死死盯着他,像是没听懂。
几秒钟后,她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紧接着又涨得通红。
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颜色,混合着震惊、羞恼、和被戏弄的暴怒。
“你……你骗我?”
她的声音尖利起来,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温柔甜腻,“叶国栋!你编这种谎话骗我?!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趟回国,推掉了多重要的工作?知不知道国际机票多贵?我还请了陈律师!你耍我玩呢?!”
陈律师也走了过来,眉头紧皱,但保持着专业性的沉默,只是收起了茶几上的笔。
“我就是想看看,”
叶国栋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如果爸有钱了,我的女儿,还会不会记得回这个家,看我一眼。”
“你——”
叶清妍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他,精心修饰的指甲几乎戳到他脸上,“你简直不可理喻!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测试我?我是你女儿!你把我当什么了?!”
“你还知道你是我女儿?”
叶国栋的声音终于抖了,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像裂缝一样绽开,“十一年!一个电话都没有!我病了,摔了,一个人躺在家里动弹不得的时候,我的女儿在哪儿?在朋友圈晒加州的阳光,晒她的狗,晒她的好日子!只是我看不见!你把我屏蔽了,叶清妍!你连让我看你过得好不好,都不愿意!”
叶清妍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,踉跄后退一步,撞到茶几边缘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是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今天你回来了。”
叶国栋红着眼眶,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,“带着律师,带着文件,带着过户方案。听见爸有900万,你第二天就能飞回来。如果爸今天真的签了字,把房子、把钱都给了你,你明天是不是就又飞回美国,再过你的好日子,再把爸一个人扔在这老房子里,等着下一个十一年?”
“不是……我……”
叶清妍想辩解,但那些规划方案还摊在茶几上,白纸黑字,刺眼得很。
陈律师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:“叶先生,清妍,这是你们的家事,我不便参与。既然情况有变,那我先告辞。清妍,相关费用我会照常寄送账单。”
他说完,利落地收拾好公文包,对叶国栋微微点头,转身拉开门走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耳光。
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,和满桌渐渐凉透的饭菜香气。
叶清妍站在那里,风衣的腰带松了,头发也有些乱。
她看着叶国栋,眼神从愤怒,到慌乱,再到一种冰冷的、破罐子破摔的漠然。
“好,好。”
她点着头,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,“你没中奖。你没钱。你把我骗回来,就为了骂我一顿,出出气,是吧?”
叶国栋没说话。
“行,你痛快了。”
叶清妍抓过自己的挎包,把那份中文方案胡乱塞进去,拉链拉得刺耳,“我告诉你叶国栋,你以为就你委屈?我在美国容易吗?是,我是没怎么联系你,那是因为我累!我每天一睁眼就是房贷、车贷、保险、账单!张明远工作压力大到天天吃安眠药!我们不敢要孩子,养不起!我跟你诉苦有用吗?你能帮我吗?除了让我更烦,还有什么用?!”
她语速极快,像是积压了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是,我屏蔽你了。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过得其实没那么好,不行吗?我不想让你担心,不行吗?现在你用这种恶心的方法骗我回来,让我像个笑话一样带着律师跑来,你就满意了?你就觉得你这个爸当得特有尊严了是吧?!”
叶国栋听着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。
他扶着阳台门框,才站稳。
“你从来……就没想过回来看看我?”
他问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叶清妍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别过脸,看向窗外,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疲惫的冷淡:
“看什么?看你这老房子?看你天天数药片?看了又能怎么样?我能把你接走吗?我能改变什么吗?爸,人都是往前看的。我在美国有我的生活,我的责任。你……你就不能自己好好的,别给我添乱吗?”
别给我添乱。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慢慢割开叶国栋心上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薄膜。
鲜血淋漓,痛到麻木。
他忽然想起妻子绣十字绣时的样子,戴着老花镜,一针一线,绣得手指都破了。
她说:“家和万事兴,咱们一家人,要永远在一起。”
永远。
原来这么短。
叶清妍已经整理好了东西,重新系好风衣腰带,捋了捋头发。
她又变回了那个精致的、疏离的、从加州回来的女人。
“我晚上住酒店。”
她说,语气平静无波,“明天一早的飞机。以后……没什么事,就别联系了。你保重身体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“哦,对了。”
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侧过半边脸,声音冷冰冰地砸过来,
“既然你没中奖,那这套房子,你最好也早点立个遗嘱。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,按理说迟早是我的。但为了避免以后有什么纠纷,还是白纸黑字写清楚比较好。陈律师虽然走了,但这事我可以另外找国内的律师办。你准备一下房产证和身份证,我明天走之前,让律师过来找你签——”
门关上了。
那声轻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。
叶国栋站在原地,背靠着阳台门框,浑身发冷,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。
厨房里,排骨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味弥漫开来,却只让人觉得反胃。
他慢慢滑坐在地上,膝盖磕到瓷砖,钝痛传来,却比不上胸口那处空洞的疼。
天色渐渐暗了。
没有开灯,客厅陷入一片昏沉的灰蓝。
窗外的路灯亮起来,橘黄的光透过玻璃,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。
他就那样坐着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直到双腿麻木,直到灶上的汤锅烧干了水,发出刺耳的“滋滋”声。
焦糊味飘出来。
叶国栋动了动,撑着门框,艰难地站起来。
膝盖针扎似的疼,他蹒跚着走到厨房,关掉火。
锅底已经黑了,排骨粘在锅底,糊成一团。
他盯着那口锅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嘶哑,像破风箱。
精心准备了一天的饭,女儿一口没吃。
不,她根本就没打算吃。
她来,就只是为了那900万,为了这套房子。
签完字,她就会走,像十一年前那样,头也不回。
叶国栋拧开水龙头,冷水哗哗地冲进锅里,腾起一股白烟。
他伸手去擦锅,指尖碰到滚烫的锅壁,烫得一缩。
他没理会,固执地用抹布一点点擦那些焦黑的痕迹。
擦着擦着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进洗碗池,混进污水里。
他哭得很安静,只有肩膀在颤抖。
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不停地流,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委屈、等待、自欺欺人,都流干。
哭完了,他把锅洗干净,放进柜子。
又把准备好的菜一样样倒进垃圾桶。
虾还是活的,在塑料袋里蹦跳。
他盯着看了几秒,拎起袋子,下楼,扔进了小区的分类垃圾桶。
晚上九点,他洗了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。
然后,他拿出手机,翻到老陈的电话。
“老陈,明天有空吗?陪我去趟律师事务所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,老陈准时敲响了门。
看到叶国栋的脸色,老陈吓了一跳:“老叶,你这是一夜没睡?眼睛肿成这样。”
叶国栋摇摇头,递给他一杯水: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律师事务所是社区推荐的,专门为老年人提供法律援助的公益机构。
接待他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,姓周,说话很温和。
“叶先生,您想咨询什么?”
叶国栋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拿出房产证,存折,还有自己的身份证,整整齐齐摆在桌上。
“周律师,我想立遗嘱。”
他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今年六十九岁,身体不好。老伴走了,有个女儿,在美国,十一年没回来过。昨天回来了,带着律师,要我签文件,把房子和钱都过户给她。”
周律师和老陈对视一眼,神情严肃起来。
“叶先生,您慢慢说。”
叶国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没有渲染,没有控诉,只是陈述事实:女儿十一年杳无音信,他撒了中奖的谎,女儿第二天带着律师回来,要钱要房子,发现是骗局后,让他立遗嘱把房子留给她。
说完,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周律师轻轻叹了口气:“叶先生,按照法律规定,子女是第一顺序继承人。但您完全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财产。遗嘱一旦立下,就具有法律效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叶国栋点头,“我的意愿是,我死后,这套房子,还有我所有的存款,全部捐给市里的养老院。一分钱,不留给我女儿。”
老陈猛地转头看他:“老叶,你……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叶国栋打断他,看向周律师,“这样可以吗?”
周律师认真地点头:“可以。遗嘱可以指定执行人,也可以委托我们机构监督执行。您需要指定吗?”
叶国栋想了想:“指定老陈吧。他是我的朋友。”
老陈眼圈红了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叶,你放心,我一定给你办妥。”
立遗嘱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。
周律师问得很仔细,叶国栋答得很清楚。
最后,打印出来的遗嘱有三页纸,叶国栋一个字一个字看完,在每一页都签下自己的名字,按上手印。
红印泥沾在指尖,像血。
周律师又拿出一份文件:“叶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按照您女儿昨天的态度,她可能还会来纠缠。我建议您再做一份意定监护协议。指定一个您信任的人,在您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,作为您的监护人,负责您的医疗、养老等事宜。这样,即使将来您需要人照顾,决定权也不在您女儿手里。”
叶国栋看向老陈。
老陈立刻说:“我当!老叶,你要是信得过我……”
“信得过。”
叶国栋说,“只是,这责任重,怕拖累你。”
“说什么拖累!”
老陈声音哽咽,“咱们几十年的邻居了,我儿子闺女都在跟前,多照顾你一个不算什么。再说,真有那天,也是该的。”
意定监护协议也签好了。
叶国栋指定老陈为监护人,社区公益律所为监督机构。
走出律师事务所时,已经是中午。
阳光很好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叶国栋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初冬的空气清冽,带着点尘土的味道,但很真实。
“老叶,你真不打算……再给闺女一次机会?”
老陈小心翼翼地问。
叶国栋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,很久才说:“昨天她走的时候,说让我准备房产证和身份证,今天让律师来找我签文件。现在几点了?”
老陈看了看表:“十二点半。”
“她没来。”
叶国栋说,“连个电话都没有。大概昨晚住酒店的时候想了想,觉得我没钱了,房子反正迟早是她的,没必要急着今天办。或者,她根本就是说说而已,现在已经去机场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老陈,你说人心是怎么凉的?不是一下子冻住的,是一点一点,一天一天,风吹着,等发现的时候,已经硬了,敲都敲不开了。”
老陈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背。
两人在路边的小面馆吃了碗面。
热汤下肚,叶国栋感觉身上有了点暖意。
结账时,他抢着付了钱。
“以后,我请你吃饭的日子多着呢。”
他说。
老陈笑了:“那敢情好,我就好吃。”
回到家,叶国栋把遗嘱和监护协议的复印件锁进铁盒,原件交给了老陈保管。
做完这一切,他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身上卸下去了,但又有新的,空落落的东西填进来。
他走到阳台,看着小区门口。
十一年来,他习惯了在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现在,不用等了。
下午,他睡了一觉。
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,虽然梦里还是乱糟糟的片段,但醒来时,天还没黑,身上难得地松快了些。
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。
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新消息。
他拿起手机,点开微信,找到女儿的头像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,最后,他点了进去,又点了右上角,找到“删除联系人”的选项。
“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。”
他盯着那行小字,指尖微微发抖。
删了,这十一年自说自话的聊天记录就没了。
那些“吃了没”、“降温了”、“注意身体”,那些石沉大海的关心,那些他给自己编织的幻梦,就都没了。
可留着又有什么用呢?
像一道总也好不了的伤疤,时不时就要揭开看看,疼一疼。
叶国栋闭上眼,按了下去。
“删除成功。”
屏幕闪回聊天列表,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消失了。
列表一下子空了一大截。
他放下手机,走到客厅,看着墙上的十字绣。
“家和万事兴”。
他搬了把椅子,踩上去,小心翼翼地把十字绣从墙上取下来。
绣框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他用湿抹布仔细擦干净,然后打开衣柜,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包好,放进了衣柜最底层。
墙上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、颜色稍浅的印记。
他看着那块印记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进了卧室,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笔记本,一支笔。
翻开第一页,他写下日期,然后写了一行字:
“今天,把遗嘱办了。房子和钱,捐给养老院。”
笔尖顿了顿,他又加了一句:
“妍妍,爸不等你了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放进抽屉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,但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亮起来,五颜六色,有一种热闹的、与人无关的生机。
他忽然想起,妻子刚走那年,社区办过老年人兴趣班,有书法,有国画,还有合唱团。
当时女儿刚出国,他没心思去。
现在,也许可以去看看。
不是为了让谁看,不是为了等谁。
只是,为自己活几天。
电话响了。
不是手机,是家里的座机。
这个年头,除了推销和诈骗,很少有人打座机了。
叶国栋走过去,看来电显示,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他接起来:“喂?”
“请问是叶国栋先生家吗?”
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很客气,“我是咱们社区的工作人员,我姓李。我们最近在做独居老人的登记和关怀服务,看到您的资料,想问问您最近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?需不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帮助?”
叶国栋愣了一下:“困难……暂时没有。谢谢你们。”
“那就好。叶先生,我们社区每周三下午有老年活动室开放,可以喝茶聊天,下棋打牌。每月还有一次免费体检和健康讲座。您要是感兴趣,可以过来看看。这是我们的便民服务,不收费的。”
周三。
明天就是周三。
叶国栋握着话筒,沉默了几秒,说:“好,我明天下午去看看。”
“太好了!那我们等着您。地址就在社区服务中心一楼,您知道的吧?”
“知道。”
挂断电话,叶国栋站在原地。
座机听筒还握在手里,温热的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但明天,会有太阳。
社区活动室比叶国栋想象的热闹。
二十几张桌子,坐了大半。
有下象棋的,有打扑克的,角落里还有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绣鞋垫。
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长桌,上面有茶壶茶杯,旁边立着个牌子:“免费茶饮,自带水杯。”
带叶国栋进来的小李是个圆脸姑娘,笑容很有感染力:“叶叔,您随便坐,想喝茶那边自己倒。今天下午有书法课,吴老师三点开始讲,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听听。”
叶国栋点点头,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。
旁边是个戴老花镜看报纸的老头,抬头冲他笑笑,又低头继续看报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,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、混合了药味和皂角的气味。
不陌生,甚至有点亲切。
叶国栋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倒茶。
一次性纸杯,茶叶是最普通的绿茶梗,泡得泛黄。
他喝了一口,有点涩,但暖。
三点整,一个头发花白、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到前面黑板旁,拍了拍手:“上课了上课了,上次讲到隶书的‘蚕头燕尾’,今天咱们接着往下讲……”
叶国栋对书法一窍不通,但听着吴老师慢悠悠的讲解,看着黑板上漂亮的粉笔字,时间好像慢了下来。
课讲了一个小时,然后是练习时间。
小李给新来的几个人发了毛笔、墨汁和旧报纸。
叶国栋握着毛笔,手有点抖。
蘸了墨,在报纸上划了一横,歪歪扭扭,像条蚯蚓。
旁边看报纸的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,笑了:“刚开始都这样。手腕要稳,别用蛮力。”
老头姓赵,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。
他拿起笔,在报纸上示范了一下,一横平直,尾巴有个圆润的顿挫。
“这叫‘横’,隶书的横要写得舒展。来,你再试试。”
叶国栋又试了几次,还是歪。
赵老师也不嫌烦,一遍遍纠正他的手势。
练了半个多小时,手腕酸了,报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歪斜的笔画。
但奇怪的是,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,好像被这点专注填进去了一些。
四点半,活动结束。
赵老师收拾东西,问叶国栋:“明天还来吗?”
叶国栋想了想:“来。”
“那行,明天我早点来,占个靠窗的好位置。”
赵老师笑呵呵地走了。
小李过来收拾笔墨,对叶国栋说:“叶叔,感觉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
叶国栋说,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,“谢谢你们。”
小李摆摆手:“谢什么,我们应该做的。您要是天天来,我还能跟您唠唠嗑呢,省得我对着电脑填表格。”
走出社区中心,天还没黑。
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。
叶国栋慢慢往家走,路过菜市场时,进去买了把小青菜,两个西红柿。
回家,开火,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。
热腾腾地吃完,洗碗,收拾厨房。
然后,他坐到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
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客厅里响着,他听着,看着,虽然没过脑子,但觉得屋里有点人气。
手机响了。
是微信,老陈发来的:“老叶,今天去社区了?感觉如何?”
叶国栋打字回复:“去了,练了会儿书法。”
“可以啊!下次我也去看看。对了,我闺女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非让我给你送点。我明天下午给你拿过去?”
叶国栋看着那行字,心里暖了一下:“好,谢谢。”
“谢啥,邻居嘛。”
放下手机,叶国栋想起女儿上次回来,带着律师,满脑子都是钱和房子。
而老陈,非亲非故的邻居,惦记着他一个人吃饭不方便。
人跟人,真说不清。
周三成了叶国栋每周固定的去处。
他买了支便宜的毛笔,一瓶墨汁,一叠练习纸,在家也练。
进步很慢,但赵老师总夸他:“老叶,你这横比上周稳多了。”
除了书法课,他还尝试了别的。
活动室有台老式电视机,连着DVD机,每周五下午放电影,都是些老片子。
叶国栋跟着看了场《霸王别姬》,看完了,心里闷闷的,但晚上睡觉前,脑子里不再是空茫茫一片,多了点可以琢磨的东西。
十二月初,社区组织了一次体检。
叶国栋查出了高血压和轻微的脂肪肝,医生开了药,叮嘱他饮食清淡,适当运动。
他开始每天早上在小区里慢走。
起初走一圈就喘,后来能走三圈。
遇见的熟人多了,点头打招呼,偶尔站下聊几句天气、菜价。
老陈真的常来活动室,他不爱书法,爱下棋。
叶国栋有时在旁边看,看不懂,但看老陈赢了棋眉飞色舞的样子,也觉得有趣。
一天下午,书法课结束,赵老师收拾东西时忽然说:“老叶,下个月市里老年大学有书画展,咱们社区准备送几幅作品过去。你要不要也写一幅试试?”
叶国栋吓了一跳:“我这才练了不到两个月,哪行?”
“怕什么,就是个参与。”
赵老师说,“又不是比赛。写幅简单的,四个字也行。”
小李也在旁边鼓动:“是啊叶叔,写一个嘛,我给装裱起来,多好。”
叶国栋推脱不过,答应了。
回家后,他对着字帖琢磨了好几天,最后决定写“平安喜乐”四个字。
每晚练到九点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。
写废的纸堆了厚厚一摞。
但每写完一张,他都会挂起来,退后几步看。
歪了,斜了,墨浓了,淡了。
不满意,撕掉,重写。
老陈来送饺子时,看见满地的废纸,笑了:“老叶,你这是要当书法家啊?”
叶国栋也笑:“当不了,就是……找个事做。”
写到最后,他选出最满意的一幅,还是有很多毛病,但四个字端端正正的,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。
交给小李那天,他有点不好意思:“写得不好,别给社区丢人。”
小李却很惊喜:“叶叔,你写得太好了!真的,比我想的好多了!我明天就送去装裱。”
书画展在元旦前一天。
社区包了辆车,把参加的老人拉过去。
展厅不大,但布置得挺像样。
叶国栋的作品挂在角落,小小的一个条幅,不起眼。
但他站在自己的字前,看了很久。
平安喜乐。
求了一辈子,等了一辈子,盼了一辈子。
最后发现,这玩意儿不能靠别人给,得自己心里有。
展览回来那天晚上,叶国栋做了个梦。
梦见妻子还活着,在厨房里炒菜,油烟机嗡嗡地响。
女儿放学回家,书包一扔,钻进厨房偷吃。
妻子拍她的手:“洗手去!”
女儿嘻嘻笑,转头冲他做鬼脸。
他在梦里笑了,笑着笑着,醒了。
窗外天还没亮,一片深蓝。
枕头上湿了一小块。
他躺了一会儿,起身,开灯,拿出那个旧笔记本。
翻到最新一页,写下日期,然后写:
“今天,我的字去展览了。平安喜乐。写给自己的。”
合上本子,他走到阳台。
冬天天亮得晚,远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。
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他深深吸了一口,又缓缓吐出。
胸口那块冰,好像融化了一点点。
元旦那天,老陈硬拉叶国栋去他家吃饭。
老陈的儿子儿媳、女儿女婿都在,还有个小孙子,刚上幼儿园,满屋子跑。
饭菜摆了满满一桌,热气腾腾,笑声不断。
叶国栋被按在沙发上,手里被塞了杯热茶。
小孙子跑过来,好奇地盯着他看:“爷爷,你是谁呀?”
老陈的儿子赶紧拉过孩子:“这是叶爷爷,叫爷爷。”
“叶爷爷!”
孩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,又跑开了。
叶国栋应了一声,眼眶有点热。
饭桌上,大家给他夹菜,问他身体,聊社区的活动。
没有刻意,没有同情,就是很自然的家常。
叶国栋话不多,但一直笑着。
吃完饭,老陈的女儿收拾桌子,儿媳切了水果。
小孙子闹着要看动画片,被他爸爸抱到腿上:“只能看一集啊。”
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,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。
虽然禁放了,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。
叶国栋坐在这一屋子热闹里,忽然觉得,孤独这种东西,有时候不是身边没人,是心里没人。
心里没人惦记,也没人可惦记。
现在,他至少有了可以惦记的。
惦记明天书法课要交的作业,惦记赵老师说的那个新笔法,惦记老陈说下周一起去早市买新鲜的鱼。
还有,惦记着自己要活得再好一点。
晚上八点多,叶国栋告辞回家。
老陈送他到楼下,塞给他一袋水果:“我闺女买的,你带回去吃。”
“够了够了,今天吃得太好了。”
“拿着!跟我客气啥。”
叶国栋拎着水果上楼。
开门,开灯。
屋里还是空荡荡的,但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他洗了澡,坐到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
元旦晚会正演到小品,观众笑声一阵一阵的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张风景照,备注写着:“爸,是我。我们谈谈。”
叶国栋盯着那条申请,看了足足三分钟。
然后,他按熄了屏幕。
电视里,小品演员说了个包袱,全场哄笑。
叶国栋没有通过那条好友申请。
但第二天,电话还是来了。
这次是国际长途,显示着美国的区号。
叶国栋看着屏幕亮起,震动,响了七八声,最后归于平静。
他没接。
过了半小时,又打来。
他还是没接。
傍晚,手机进来一条短信,还是那个号码:“爸,接电话。有重要的事。”
叶国栋删了短信。
老陈来找他下棋时,看出他心不在焉:“怎么了?魂不守舍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叶国栋挪了一步炮,“该你了。”
老陈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低头看棋盘。
但该来的总会来。
一周后的下午,叶国栋正在活动室练字,小李接了个电话,走过来小声说:“叶叔,门口有人找您。说是……您女儿。”
叶国栋的手一抖,毛笔在纸上拉出一道难看的墨迹。
他放下笔,用纸巾擦了擦手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社区服务中心门口,叶清妍站在那里。
没穿上次那件米白风衣,换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,头发扎了起来,素面朝天,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。
看上去,有些憔悴。
看到叶国栋出来,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,嘴唇动了动:“爸。”
叶国栋站在台阶上,没下去:“你怎么又回来了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叶清妍低下头,手指绞着背包带子:“我……我没走。上次之后,我改签了机票,在这边……住了几天酒店。”
“有事吗?”
叶国栋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陌生人。
“我们能找个地方谈谈吗?”
叶清妍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,“就……就一会儿。”
叶国栋沉默了几秒,转身往里走:“进来吧。活动室旁边有个小会议室,空着。”
小会议室只有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
叶国栋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,叶清妍坐在他对面,中间隔着两米宽的桌子。
“爸,我……”
叶清妍开口,声音哽咽了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叶国栋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上次我那些话……混账透了。”
眼泪掉下来,她用手背抹掉,却越抹越多,“我回去酒店,一晚上没睡着。我想起小时候,你带我放风筝,我摔了一跤,你背我回家……我想起妈走的时候,你抱着我说,‘妍妍,爸还有你’……可我……我都干了些什么啊……”
她哭得肩膀耸动,是真的伤心。
叶国栋心里那根弦,被拨动了一下,微微地颤。
但他没动,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,慢慢握紧了。
“爸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叶清妍抽泣着说,“我在美国……过得不好。真的不好。张明远的公司去年裁员,他差点被裁掉,现在工资降了三分之一。我的工作也不稳定,都是临时工。房贷压力特别大,我们不敢要孩子,每个月算着钱过日子……我屏蔽你,不是嫌你,是怕你看见我过得不好,担心。也……也怕你问我要钱。”
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叶国栋:“我知道这都不是借口。我再难,也不该十一年不回来,不该那么对你。爸,你原谅我,行吗?咱们还像以前一样,我以后经常给你打电话,视频,等缓过劲来,我就接你过去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叶国栋开口,打断了她。
叶清妍愣住。
“我在这儿挺好。”
叶国栋慢慢说,“社区有活动,老陈常来,我每天练字,散步。不用去美国,我英语都不会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回来陪你!”
叶清妍急切地说,“我可以回国找工作,陪在你身边,照顾你……”
“你老公呢?你的家呢?”
叶国栋问。
叶清妍噎住了,半晌才说:“可以……可以商量。”
叶国栋看着她,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的女儿。
她哭得真心实意,眼里的后悔也不像假的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那片曾经为她柔软的地方,好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看得见,但摸不着,也暖不起来了。
“妍妍。”
他叫了一声,很久没这么叫过了,“你说你在美国过得不好,压力大。爸信。”
叶清妍眼睛亮了亮。
“可这十一年,你哪怕有一次,跟爸说实话,说‘爸,我这边很难,但我会努力’,爸都会觉得,我的女儿没白疼。”
叶国栋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,沉甸甸地砸下来,“你没有。你选择屏蔽我,选择不联系,选择在我‘有钱’的时候,带着律师回来,要我把一切都给你。”
“我错了,爸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叶清妍泣不成声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撒那个谎吗?”
叶国栋问,没等她回答,自己说了下去,“因为我怕。我怕我真的病了,瘫了,需要人签字手术的时候,我的女儿在太平洋那头,接不到电话,或者接到了,说‘爸,我忙,你找别人’。”
叶清妍的脸色白了。
“所以我去立了遗嘱。”
叶国栋继续说,“我死了,房子和钱捐给养老院。我还办了意定监护,真有那天,老陈替我签字。这些,都跟你没关系了。”
“爸!”
叶清妍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,“你不能这样!我是你唯一的女儿!你怎么能把财产给外人?!”
“外人?”
叶国栋也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十一年不回家的女儿,和天天惦记我吃没吃饭的邻居,你说,哪个是外人?”
叶清妍张着嘴,说不出话,只是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你这次回来,到底是真心悔过,还是听说我立了遗嘱,慌了?”
叶国栋问,问得很直接。
“我……”
叶清妍的眼泪又涌出来,“我是真的后悔……爸,你给我个机会,我改,我一定改……”
“怎么改?”
叶国栋问,“辞了美国的工作,离婚,回来守着我这个老头子?你舍得吗?”
叶清妍答不上来。
她舍不得。
她在美国再难,那也是她奋斗了十几年的地方,是她的家,她的丈夫,她习惯了的生活。
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只有叶清妍压抑的抽泣声。
许久,叶国栋叹了口气,站起身:“妍妍,你回去吧。回美国,过你的日子。爸这边,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爸!”
叶清妍冲过来,想拉他的手,却被叶国栋侧身避开了。
“你妈走的时候,跟我说,‘咱们妍妍,心善,就是有时候自私’。我不信。我觉得我闺女是天底下最好的闺女。”
叶国栋看着她,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水光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,“现在我知道了,你妈看得比我明白。自私不是坏,是人的本性。爸不怪你。”
“可我怪我自己!”
叶清妍哭喊,“爸,你别不要我……”
“我要过你。”
叶国栋说,声音哑了,“要了十一年。现在,我不要了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叶清妍瘫坐在椅子上,捂着脸,痛哭失声。
叶国栋没有回活动室,直接回了家。
关上门,他背靠着门板,深深呼吸。
胸口疼,像被人用钝器敲过。
但他没哭,只是觉得很累。
晚上,老陈来敲门,手里拎着饭盒:“我老伴炖了鸡汤,非让我送来。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叶国栋让他进来,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。
老陈听完,叹了口气:“你啊,就是心太软。她还哭?早干嘛去了。”
“不是心软。”
叶国栋摇摇头,“是觉得……没意思了。哭也好,悔也好,都太晚了。我心里的那个女儿,早就死在十一年前了。现在这个,是陌生人。”
老陈拍拍他的肩膀:“想开点。你现在日子不是过得挺好?下周老年大学有山水画入门班,我跟小李说了,给你报上名。学点新的,别老想那些堵心的事。”
叶国栋点点头:“好。”
喝了一碗热鸡汤,身上暖和了些。
老陈陪他看了会儿电视,九点多才走。
叶国栋洗漱完,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女儿哭着说“对不起”的脸。
他知道,她这次可能是真心悔悟了。
生活的压力,父亲的决绝,也许真的让她意识到了什么。
但那又怎样呢?
破碎的镜子,粘起来也有裂痕。
冷了的心,再暖也回不到从前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。
那条好友申请还躺在那里。
看了很久,他终于点了“通过”。
几乎同时,消息就弹了过来:“爸!你肯加我了!谢谢你爸!我明天去看你,我给你做饭,陪你说说话,好吗?”
叶国栋打字回复:“不用了。你回去吧。以后,每个月打个电话报平安就行。别回来了。”
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停了很久,发过来一行字:“爸,你真的……不要我了吗?”
叶国栋盯着那行字,指尖冰凉。
他缓缓打字:“不是不要。是要不起了。”
点击发送。
然后,他找到“删除联系人”,再次点了下去。
这次,没有犹豫。
做完这一切,他关掉手机,闭上眼。
窗外的风声,一阵紧过一阵。
冬天,真的深了。
但冬天过去,就是春天。
新年过后,叶国栋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。
每周一、三、五上午去社区活动室,书法课和山水画班交替着上。
赵老师成了他的固定“学友”,两人常常为了一个笔法争论半天,然后一起去楼下吃碗面。
每周二、四、六早上,他雷打不动地在小区慢走五圈。
认识了几个同样晨练的老人,见面点点头,有时聊聊天气,有时吐槽一下菜价。
老陈几乎天天来,不是送点吃的,就是拉他下棋。
老陈的儿女也常来串门,熟了之后,偶尔会喊叶国栋一起去家里吃饭。
叶国栋不常去,但每次去,都感觉那屋里的热闹,能渗进骨头缝里,暖很久。
他开始认真打理阳台。
去花市买了几盆好养的花,绿萝、吊兰、仙人掌。
每天浇水,看着它们一点点抽新芽,展新叶,心里有种很踏实的喜悦。
三月份,社区组织了一次短途春游,去郊区的湿地公园。
叶国栋报了名。
大巴车上,小李特意把他安排在赵老师旁边。
一路上,两个老头看着窗外的风景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公园里,柳树刚冒嫩芽,水面上荡着浅浅的波纹。
叶国栋跟着大部队慢慢走,呼吸着带着土腥味和青草香的空气。
走累了,就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,看远处几个老人放风筝。
风筝飞得很高,线放得长长的。
他想起女儿小时候,他也给她买过一只燕子风筝。
在广场上,她跑,他追,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。
最后他急了,自己拿着线轴猛跑,风筝歪歪斜斜上了天,女儿在下面拍着手跳:“飞起来啦!爸爸真厉害!”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记忆里的画面还很清晰,但当时的心情,已经模糊了。
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看得见轮廓,摸不到温度。
这样也好。
从公园回来那天晚上,叶国栋在笔记本上写:“今天去春游了。走了很多路,腿有点酸,但心里敞亮。春天来了。”
合上本子,他走到阳台。
他养的那盆吊兰,悄悄抽出了一根长长的匍匐茎,顶端结了几个小小的、米粒般的芽苞。
生命自有它的出路。
四月初,叶国栋接到了女儿的电话。
距离上次删除好友,已经过去了三个月。
电话接通,两边都有点沉默。
“爸。”
女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但很平静,“我……我回国了。暂时。”
叶国栋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跟张明远……分开了。”
女儿说,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,像是陈述一个事实,“他公司最后没撑住,裁员裁到他了。我们……压力太大,吵了太多次,过不下去了。”
叶国栋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心里说不上是痛快,还是难受。
好像都没有,只是一片麻木的平静。
“房子卖了,还了贷款,没剩下什么。”
女儿继续说,“我回来……想重新开始。在咱们市找了份工作,刚上班。”
“做什么?”
叶国栋问。
“外贸公司,做跟单。工资不高,但……够生活。”
女儿顿了顿,“爸,我租了房子,离你那边不远。我……我不会去打扰你。就是……告诉你一声。你保重身体。”
说完,她好像就要挂电话。
“妍妍。”
叶国栋叫住了她。
“……爸?”
“一个人在外面,吃饭别凑合。”
叶国栋说,声音干巴巴的,“有事……打电话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、细微的抽气声。
很久,女儿才说:“……知道了。谢谢爸。”
挂断电话,叶国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老陈晚上来下棋时,他提了一句:“我闺女回来了。离婚了。”
老陈挪棋的手停了:“啊?那你……”
“她过她的,我过我的。”
叶国栋说,“就这样吧。”
老陈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也好。清静。”
日子照常过。
叶国栋没主动联系女儿,女儿也没再来找他。
只是每个月会打一次电话,很短,问个好,报个平安。
像最普通的远房亲戚。
五月份,社区组织书法班学员去老年大学参观交流。
叶国栋的作品又被选上了,这次写的是一首王维的诗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
展出那天,他一个人去的。
站在自己的字前,看着那两行诗,看了很久。
人生走到水穷处,未必是绝境。
坐下来,看看云怎么升起,也许就有新的路。
从老年大学出来,天色还早。
他没坐社区安排的车,自己慢慢往回走。
路过一个街心公园,他看到长椅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女儿叶清妍。
她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低着头,在看手机。
身边放着个公文包,看上去是刚下班。
叶国栋停下脚步。
叶清妍似有所觉,抬起头。
看到他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有些局促:“爸……你怎么在这?”
“刚去老年大学,路过。”
叶国栋说。
“哦……”
叶清妍攥着手机,“我……我在这等公交车。”
“嗯。”
父子俩隔着几步远,站着。
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暖意。
“工作……还顺利吗?”
叶国栋问。
“还行。”
叶清妍点点头,“就是……有点忙。”
“忙点好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公交车来了,叶清妍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车来了。”
叶国栋说。
“我……我等下一辆。”
叶清妍说,声音很轻,“爸,你……你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前面有家面馆……味道还行。”
叶清妍指了指马路对面,“要不……一起吃碗面?”
叶国栋看着女儿。
她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,也有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他想起那个加州阳光下、带着律师的女儿。
又想起小时候摔倒了、要他背回家的女儿。
两个影子重叠,又分开。
最后,他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面馆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。
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。
叶清妍点了两碗牛肉面,又加了份小菜。
面上来,热气腾腾。
两人低头吃面,谁也没说话。
吃到一半,叶清妍忽然开口:“爸,我报了个夜大,学会计。”
叶国栋抬头看她。
“我想……多学点东西。”
叶清妍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,“以后……能稳定点。”
“挺好。”
叶国栋说。
吃完面,叶清妍抢着付了钱。
走出面馆,天已经黑透了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“爸,我……我送你回去?”
叶清妍问。
“不用,几步路。”
叶国栋说,“你……回去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叶国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听到女儿在身后叫他:“爸!”
他回头。
叶清妍站在路灯下,光影模糊了她的表情。
她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:“爸,晚安。”
叶国栋也挥了挥手。
转身继续走。
夜风很柔。
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,女儿一直在那里站着,看着他走远。
就像很多年前,他送她去上学,她在校门口回头挥手,他站在原地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后面。
只不过,这次换她在身后。
路还很长。
但一步一步走,总能走回去。
回到家,叶国栋打开阳台的灯。
他养的几盆花,在灯光下绿意盎然。
那盆吊兰的匍匐茎已经很长了,垂下来,顶端开出了几朵小小的、白色的花。
他拿起喷壶,给花浇了水。
然后,他坐到书桌前,翻开那个笔记本。
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日期。
笔尖悬了很久,他写下:
“今天,和妍妍吃了碗面。她瘦了,但眼神比以前踏实。路还长,慢慢走吧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
窗外,万家灯火。
每一盏灯下,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有的圆满,有的残缺,有的刚刚开始。
他站起身,关了阳台的灯。
屋内一片温馨的黑暗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